鞭影下的尼采

原文作者: 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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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采

虎头男,本名冯晓虎,1962年生于四川,对外经济贸易大学德语教授。发表过《沉浮莱茵河》、《永远的白玫瑰》等作品。
  
  中国人知道尼采吗?
  伟大领袖毛主席说,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三个月前,我向太太调查。对曰:晓得。大喜,追问:晓得啥子?对曰:他不是说,带上你的鞭子,去找你心爱的人!
  我当时很不谨慎地放声大笑,几至缺氧。
  该回答起码代表99.9999%的中国人民。
  我的笑其实有点道理。因为,尼采的原话是:
  “你要去女人那里吗?别忘了你的鞭子!”
  虽然从亚里斯多德开始,哲学就不大喜欢女人(哲学家喜欢女人的当然不乏其人),但这句话仍然当选哲学史恶毒污蔑女性口号的世界冠军。尼采由此遗臭万年。
  全中国知道尼采的人,至少有百分之九十以上只知道这句话。
  天大的冤案。比窦娥还冤。
  
  1869年,25岁的尼采被瑞士巴塞尔大学破格聘为古典语文学副教授,那时他不仅没有教授任职资格,连博士也没到手。一年后,他升为正教授,母校莱比锡大学不得不赶紧补授他博士学位。此事虽有德国第一位语文学大师李佛威力荐,但尼采的专业显然出类拔萃。三年后,尼采拒绝跳槽到其它大学,巴塞尔于是将工资从三千瑞士法郎涨到四千,以奖励他的忠诚。
  那时的尼采,手拿把攥是欧洲古典语文学的明日之星。
  如果他的脑袋里没这么多离经叛道。
  1879年,《悲剧的诞生》再版,尼采全盘否定基督教的铁血之旅踏出第一步。这部世界哲学史名著因断然否定苏格拉底传统和激烈批判文艺复兴而广遭同事的质疑和否定,连恩师李佛威也不以为然。尼采因此书被愤怒的古典语文学家们逐出专业圈子,学术生命就此完结。一个圈儿外的导师什么都不能给学生,因此尼采的课马上只剩下两个学生选修,加上健康状况恶化,年仅35岁的尼采不得不黯然辞职。这时的尼采曾叹息说,但丁35岁已写出《神曲》,而他却“已被死神包围”。
  此后他一直在南德、瑞士、意大利和法国的小城和乡间漂泊。史书上文过饰非,说他在寻找能够安放书桌的净土。其实,他是在寻找可以勉强寄宿安身的地方。巴塞尔一年恩赐他的四千瑞士法郎退休金,只够他住在最偏远的农村。
  没有职业,没有家室,没有友伴,孑然一身,青灯相伴,租住最简陋的农舍,用酒精灯胡乱煮点儿食物充饥,数月见不到一个可以交谈的朋友。这个“把欧洲人面临的价值真空指给全体欧洲人看”的伟大的悲观主义哲学家,几乎窒息于孤独。他在纸上绝望地呐喊:“我期望一个人,我寻找一个人,我找到的始终是我自己。而我已不再期待我自己了!”“现在再没有人爱我了,我如何还能爱这生命!”“如今我孤单极了,不可思议地孤单……没有一丝人间气息,没有一丁点儿爱。”
  这些呐喊,消失在纸上。甚至没有回音。
  尼采不知道,在这样的凄清孤寂中,一位惊世美女正沿着命运指定的轨道在冥冥中不动声色地向他靠近。
  这美女本身也不知道。
  这位后来名垂欧洲文化史的美女就是莎乐美(Lou von Salomé)。
  当时,歌德的情人裴笛纳去世,欧洲杰男(杰出男人)顿失蓝天。莎乐美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为他们涂抹出引项相望的蓝色更深处。
  
  事情发生在1882年。
  其实有许多贵妇青睐尼采,如瓦格纳太太瓦歌麻、包茉丽、区露瑟等,其中与歌德沾点儿亲,长尼采28岁,与瓦格纳和罗曼·罗兰交情匪浅的梅森葆(Malwida von Meysenburg)对尼采尤为关切。尼采曾称她为“我所知的最优秀的妈妈”,并希望她收自己为子。那时欧洲流行宫廷贵妇与艺术家之间的这种暧昧关系。歌德、席勒都干过这事儿。
  鉴于尼采的身体和生活状况,梅妈妈决定为尼采找个女朋友。
  尼采铁哥们儿、德国哲学家雷波(Paul Reé)热烈同意。他们把尼采的作品送给刚从俄罗斯来到意大利的莎乐美。
  其后,雷波写信告诉尼采,莎乐美非常喜欢他的书。1882年3月21日,尼采回信答应试试:“考虑到我今后十年的计划,我需要她。结婚完全是另外一回事——我顶多只能承受两年的婚姻,这也是着眼于今后十年我的计划。”没见过莎乐美的尼采,满脑子只有他的写作计划。后来,梅森葆也写信向尼采保证莎乐美是个“特立独行的姑娘”和“罕见尤物”。
  一周后尼采启程。去迈锡纳!迈锡纳气候炎热,对尼采身体非常不利。其实他是想“碰巧”见到当时正在帕勒莫修改歌剧《巴尔其伐尔》的瓦格纳。可惜,此时瓦格纳已不愿再见这个曾经的头号朋友。
  失之东隅,收之桑榆。尼采的迈锡纳之行没有打动瓦格纳,却意外地打动了莎乐美。
  美女总是格外关注自己的美丽打不倒的男人。4月20日,雷波给身在迈锡纳的尼采写信,说莎乐美很受伤:“她如此渴望见到您,与您交谈,甚至想在返程途中特意路过热那亚。您如此自得其乐,让她备感愤怒。她是一个充满活力、聪慧过人、浑身都是女人味儿的率真姑娘……罗马的气候对您很不宜。不过这个俄罗斯姑娘倒颇值得一见。”
  
  雷波的哲学不能称之为“学”。但他对女人的鉴赏力,却近乎“学”。
  只是,莎乐美其实不算俄罗斯姑娘。她根本没有俄罗斯血统。其父莎古夫是南法胡格诺教徒,为了逃避法皇迫害6岁随父母远走圣彼得堡,后来在沙皇尼古劳斯一世手下一路混到总参谋部总监。其母魏露瑟为北德——丹麦血统,与莎古夫共生五个孩子,老幺莎乐美就出生冬宫对面。莎乐美从小精通德、法、俄三国语言,深得父亲宠爱,但她从小就离经叛道,怀疑上帝,并因此拒绝接受新教成人礼——坚信礼。
  后来,城里的荷兰教堂来了个牧师吉衡德,智力过人,口若悬河,首次布道便征服了18岁的莎乐美。她很快成为吉衡德的入室弟子。
  莎乐美从小就是个不同寻常的美女。她修习宗教史,喜欢探讨佛教、印度教、伊斯兰教的异同和原始社会宗教迷信的象征、习俗与仪式,还广泛涉猎宗教现象学、哲学、逻辑学、形而上学、认识论、教义学、《旧约》、法国古典主义戏剧、笛卡儿著作、席勒著作和德国古代神话。在吉衡德的指导下,莎乐美遍读康德、丹麦宗教改革家,存在主义哲学家索伦·齐克果、卢梭、伏尔泰、莱布尼茨、费希特和叔本华。
  莎乐美令杰男目眩的精神世界,首拜吉衡德所赐。
  吉衡德大莎乐美25岁,两个女儿年龄均与莎乐美相仿。
  但是,吉牧师浪漫超过席勒。他不顾自己是个牧师,经过天昏地暗的惨烈苦斗,决然离婚,抛弃所有亲人,割断了自己所有的生命的纽带。
  离婚证书到手之后,吉牧师才向一无所知的莎乐美正式求婚。
  他为莎乐美所做的一切,令我感到他是个杰出的英国绅士。
  可是,不幸他爱上的是莎乐美。
  几乎所有见到莎乐美的杰男(大多已婚生子)都必得向她闪电求婚。而她必得断然拒绝。与歌德所有的女人相反,她一生都是主动的。
  她是上帝送给尘世女性的特殊礼物。虽然她并不承认上帝。
  我称之为“莎乐美魔咒”。
  
  莎乐美魔咒发威。莎乐美当场一口回绝付出巨大牺牲的吉衡德。多年之后她写道,她最恨把精神需求与“低等的需求”混为一谈。
  她与吉衡德的友谊并未因此破裂,可这件事在守旧圣彼得堡引起的轩然大波,却使莎乐美不得不离开。1880年,父亲去世一年后,莎乐美在母亲和吉衡德陪同下前往荷兰接受她此前拒绝的坚信礼:因为没有教堂的证明她拿不到出国护照。在荷兰,吉衡德按照莎乐美的想法完成了她的坚信礼,为她赐名“洛雾”(Lou)。
  反叛成性的莎乐美温顺地接受了这个名字——作为两人从此分手的礼物。
  
  此后莎乐美与母亲共赴苏黎世。吉衡德老师比德曼是苏黎世大学教授。该大学是欧洲第一批接受女生的大学之一(26年后,该大学授予被苏黎世联邦理工高校再三拒绝的爱因斯坦博士学位)。人熟好办事,比德曼让没有中学毕业证的莎乐美做了个笔试,即收她入学,课程为普通宗教哲学、宗教史、逻辑、形而上学、考古学和历史。

这些课程让莎乐美才貌双全。1882年10月,尼采铁哥们儿贾培德初识已与尼采渐行渐远的莎乐美。他根本没必要奉承莎乐美,可他说:“她是真正的天才,而且深具英雄性格……她的那些突发奇想证明,无论在道德上还是在智慧上,她的勇敢都飞越我们想像力的地平线。如前所述:一个天才,在精神上,和气质上。”
  19世纪,欧洲还是男权社会,一个女人,即使是美女,也鲜少得到如此评价。
  后来莎乐美患肺病中断学业。当时医学普遍认为温暖气候对治肺病有益,所以母女俩于1882年2月南行抵达罗马。经苏黎世大学艺术史教授金克尔介绍,莎乐美走进了梅森葆夫人的社交圈。
  
  3月,雷波抵达罗马。因为急需偿还在蒙特卡洛欠下的赌债,他当天就去梅森葆家中求助。在那里,他遇见并立刻爱上了莎乐美,当晚散步时,他跟莎妈提出向莎乐美求婚。
  莎乐美魔咒发威。雷波当场遭到客气然而坚决的拒绝。
  黯然情伤的雷波准备出走罗马。莎乐美反对他离开:她坚持认为男女不做夫妻也能成为好朋友。她对雷波的印象其实非常好,在3月底给吉衡德的信中她说:“(您认为)我无法正确评价成熟杰出的男人如雷波、尼采和其他人。您完全错了。最本质的东西或者一见即知,或者永不知晓(于我而言,从人性上说,只有雷波才是本质的)”。
  那时,她压根儿还没见过尼采!
  莎乐美的挽留极大地鼓舞了雷波,他做出了失恋少年最流行的决定: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他决心以退为进,做莎乐美指定的“最好的朋友”,并时刻准备着升级为情人。
  为了证明自己甘心情愿退回到好朋友的位置,雷波强烈赞成梅森葆将莎乐美推荐给尼采做女朋友。
  这才有了前面说的那两封信。
  
  4月24日,38岁的尼采抵达罗马,却丝毫不知道这个历史名城将上演自己尘世情爱的巅峰对决。下马伊始,他不顾疾病和旅途劳顿,立刻按梅森葆指点前往梵蒂冈圣彼得大教堂。
  莎乐美后来在回忆录中说:“我们第一次相见就俨乎其然,地点居然是圣彼得大教堂。雷波正坐在一张阳光笼罩的忏悔椅上热情虔诚地做笔记。尼采经旁人指点才看到我。他对我的第一句问候是:‘咱们是从哪个星球上偶然共同降落到地球的?’”
  这句问候显然是深思熟虑的结果。深思熟虑大获成功。
  尼采没料到的是,莎乐美之美,超过深思熟虑。
  莎乐美魔咒,例无虚发。
  口口声声“结婚完全是另外一回事”的尼采,当天即向莎乐美求婚。
  这个愚蠢的哲学家犯下情场大忌:他通过铁哥们儿雷波向莎乐美求婚!
  五个星期中,雷波第二次遭到斩钉截铁的拒绝。
  然而,这次拒绝却让他心花怒放。
  帮助莎乐美推开尼采,雷波因此离莎乐美更近。
  尼采并不沮丧。这个超级狂人坚信没有人能夺走上天指定给他的女人。
  莎乐美当初挽留雷波证明是英明决定:她拒绝尼采求婚,却又深为尼采吸引。她只能向雷波求助。在这场三个人的战争中,雷波是惟一分享莎乐美秘密的人。
  按唯物史观,人的任何行动都有思想基础。雷波同志博士论文研究的是“良心”起源,并有专著研究道德起源,其中明言:“Progressus moralis nullus est in rebus humanis(在人际关系事务中,人类道德的进步为零)。”
  以莎乐美事件观之,此言至矣。
  
  沉浸在爱情狂热中的尼采对雷波的道德毫无所知。他热情地按莎乐美的设想计划他们三人的共同出行。当时的欧洲充分宽容贵妇与艺术家之间的风花雪月,却决然不容三个孤男寡女单独出行。他们必须找个贵妇作为道德灯泡。最后,莎乐美妈妈决定御驾亲征。
  4月27日出发,原定后走的莎乐美母女改打前站,前往北意大利寻找阳光明媚的所在。5月初,她们找到欧达湖。病愈的尼采和雷波随后赶到。湖畔风景明媚,离水100米即草木青翠的“神山”蒙特萨克罗(Monte Sacro)。漂亮的教堂、小教堂和修道院随山势连绵起伏,岸边撒满美丽的小村庄,教堂钟声此起彼伏,而乡村小路上,来自全世界的朝圣者络绎不绝。
  这地方让人想起天堂。5月8日,在天堂过了几天的尼采前往巴塞尔拜访好友区赋兰。他在区家整天谈论莎乐美,身心愉悦,容光焕发,连定期发作的高烧和呕吐也销声匿迹。
  是什么让尼采如此兴奋?
  
  是5月5日的蒙特萨克罗。
  当天约好登山,结果莎妈身染小恙。尼采自告奋勇去陪莎乐美。雷波作为莎乐美最信得过的人,被她请求留在家里看顾老妈。
  尼采很不光明正大地赢得了与莎乐美独处的机会。
  说来可笑,虽然已经求婚并遭拒,可这还是尼采第一次单独与莎乐美远足。
  他们在山上呆了整整一天!这无疑是雷波与莎妈生命中最长的一天。他们一直把太阳看落山,尼采才与莎乐美乘着暮色姗姗归来。这时雷波与莎妈的精神均已到达崩溃的边沿——因为不同的担忧。
  这次散步是尼采和莎乐美之间惟一不为人知的秘密。这两个以惊世骇俗为乐事的狂人对这天的回忆一反常态地止于形而上。暮年的莎乐美回忆说“我已记不清是否在蒙特萨克罗山吻过尼采”。而尼采的说法是:“蒙特萨克罗,我感谢你让我拥有人生最美妙的梦想。”
  形而下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去问蒙特萨克罗!
  
  尼采5月8日写信给雷波,通过他邀约在洛桑的狮园“再跟莎乐美小姐谈一次”。
  五天之后,见面如期举行。
  蒙特萨克罗显然给了尼采——这个宣布人类世界注定是悲剧的哲学家——无穷的勇气和信心。他再次正式向莎乐美求婚。
  人类世界注定是悲剧:莎乐美再次拒绝了他。
  拒绝尼采后,莎乐美陪尼采去了特里普申。他在那里向莎乐美讲起与瓦格纳夫妇的交往,唏嘘哽咽,泪流满面。
  返抵洛桑,不喜照相的尼采提议三人照张合影。谁都知道雷波厌恶照相如同病态。但可能是自己的那些小动作令人心虚,最后他勉强同意。
  强人所难的尼采忘乎所以。他在摄影室里摆来摆去,一定要莎乐美和雷波摆出他规定的姿势:照片正中是辆小马车。莎乐美这个顽皮而受宠的姑娘兴高采烈地坐在小车左侧厢板上,手拿一根儿丁香树枝做的细小鞭子,尼采还坚持要她把鞭子扬起来。尼采神采飞扬地站在前面拉着车杠子。雷波一脸无奈地站在尼采与莎乐美之间,一根麻绳把他和尼采缠在一起,大写意地象征他俩是拉车的马。
  这张照片是哲学史上最强有力的物证。《当代》不登照片,读者无缘得见,但我把这张照片放在稿件中,绑《当代》全体编辑为证人:号称要拿着鞭子去找女人的尼采,在这张他生平最得意、他自己亲手布置的合影中间,是站在莎乐美鞭下的!
  博主注,从左到右依次是:莎乐美、雷波、尼采
  很多文章猜测尼采为什么要照这张相。我觉得很明显:尼采虽然两次被拒,却始终认定莎乐美是他的女人。
  不过,他的行事方式确实令人费解:他不仅经常向好朋友解释他与莎乐美只是志同道合的朋友,并非恋人,而且尽可能通过雷波联系莎乐美,还经常向莎乐美表扬雷波。三人洛桑分手之后,他写信给莎乐美说:“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雷都是一个更好的朋友,而我望尘莫及:请您别忘了这个区别!”
  很多人对此百思不得其解。
  如果你把尼采看成文学青年,只消一思,解就来了。文学青年都视创作高于生命,当然更高于美人。尼采像野兽一样敏感到莎乐美毁灭一切的魅力,而且,“那头野兽的头已经撞破了牢笼”(尼采致贾培德信)。理性告诉尼采,莎乐美不利他的写作事业。所以他才会有此言此行。
  
  文学青年是伟大的。但作为情场男人,尼采这样做完全是自杀,甚至可笑。他显然认定女人是被动的,可以作为一件高贵的礼物被他推来让去。
  尼采完全不明白,而且我觉得他到死都没明白:莎乐美什么都可以是,就是不被动。

莎乐美将很快让尼采明白那句真理:世界是男人的,也是女人的,但归根到底是女人的。
  
  当年8月,莎乐美想去拜罗伊特观看瓦格纳歌剧《巴尔其伐尔》首演。尼采提前一个多月住进伊丽莎白在拜罗伊特附近的陶腾堡(Tautenburg)专门为他租好的房子等待莎乐美。
  尼采对莎乐美一见钟情,并不完全因为她是美女。他主要是被莎乐美的智慧击中。6月份他给莎乐美写信说:“总之,说实话:我现在确实正在寻找衣钵传人;我的脑袋里还真有些在我的书中读不到的东西——我一直在为它们寻找最美丽富饶的田野。这就是我的自私之处!”
  衣钵传人,智者练门。整部《论语》,孔老二同志只有一次“哭之恸”,就是因为他认定的衣钵传人颜回翘辫子了。
  莎乐美貌超闭月貂蝉,才比《汉书》班昭。得此传人,夫复何求?
  为了说服莎乐美,尼采请伊丽莎白陪她同住陶腾堡。有了这块遮羞布,莎乐美答应前来。尼采的欣喜溢于言表:“我的天空豁然开朗!昨天对我来说就像再世重生!”(7月2日致莎乐美信)
  
  尼采不知,在雷波坚韧不拔的执着和默不作声的精诚之下,莎乐美的情感天空早已向雷波开放。
  而前来助拳的伊丽莎白,他亲爱的妹妹,将成为雷波喜出望外的强援。
  
  7月24日伊丽莎白与莎乐美赶到拜罗伊特。但她们只有28日第二场的票。闲着也是闲着,梅森葆于是在上流社会聚会中把莎乐美介绍给瓦格纳夫妇。
  莎乐美这个绝色才女在拜罗伊特的盛装出场却让整个德国文化界为之疯魔,其火花直传施邸伯,令雷波夜不成寐。梅森葆几乎当天晚上就后悔了。因为尼采。
  莎乐美对大批杰男疯狂追逐和打情骂俏安之若素,不仅主动展示洛桑三人照,而且被普遍介绍为“尼采女友”,同时,她真正深厚的学术素养、七步成诗的文学天才也让广大杰男眼前一亮:他们憧憬这样才貌双绝的佳人,已经等了这么久!
  莎乐美一夜之间赢得德国文化界。但是,她同时失去了梅森葆衷心的友谊,还赢得了伊丽莎白的海洋般的敌意。
  时年36岁的伊丽莎白也是文化界艳名四播的交际花。与天天让尼采放弃哲学的母亲不同,她像哺乳期母狼一样守护着尼采哲学的独家诠释权。这是她一生大红大紫的基金。莎乐美借尼采一夜成名,不仅让她觉得哥哥的名誉蒙尘,也让她感到基金落空的危险。这个本来决心帮助哥哥情场奏凯的妹妹,一夜之间化为最大的地雷。
  冰雪聪明的莎乐美对伊丽莎白的敌意一叶知秋。两人之间气氛骤然紧张。首演结束,在去陶腾堡途中,她们终于在耶拿尼采朋友盖瑟家中大吵一场,伊丽莎白当着盖瑟全家指责莎乐美玷污尼采的名声。
  莎乐美相当高兴有机会向伊丽莎白展示她并非传统女性。尤其并非一心要嫁给尼采的传统女性。
  她毫不留情地尖刻反击。
  
  认识莎乐美之前,尼采多次向所有的朋友宣布,为完成他的写作事业,他即使结婚也不会超过两年。莎乐美独赴拜罗伊特之前,雷波为自己买了份保险:他将当年尼采信中的少年轻狂语郑重其事地转告莎乐美。更有甚者,他指出尼采“两年婚姻”的意思是“狂野的婚姻”——三人婚姻。他们三个人。
  尼采不是开玩笑。不过,那时他根本还没见过莎乐美。
  我们的教训是:美人在怀时,第一个要小心的,是你的铁哥们儿。
  
  在洛桑狮园尼采第二次求婚时,莎乐美曾说,也许将来她可以先跟尼采同居,等她成熟之后再结婚。这个提议于尼采并不骇人听闻。这次谈话的当天晚上,他们住在特里普申的一栋房子里。瓦格纳老婆瓦歌麻就在这栋房子里生下了瓦格纳的儿子——那时他们还没结婚。那时她还是别人的老婆!
  
  耶拿大战,莎乐美揭开所有的盖子,告诉伊丽莎白到底是谁败坏了谁的名声。两个女人的战争,结果通常双输。据伊丽莎白说,莎乐美当时大喊:“是谁首先用最下流的淫亵玷污了共同生活的计划?是谁提议做精神的朋友,当他无法以另外的方式占有我?谁先想到‘狂野婚姻’?是你哥!……是你那个高贵纯洁的哥首先下流地想到‘狂野婚姻’!”
  我想到席勒那封同时向冷氏姊妹求婚的情书。尼采一生不幸,主要因为他的女人不姓冷。
  当天深夜到达陶腾堡后,据伊丽莎白说,莎乐美还说过:“甭认为我想跟你哥怎么样,或者甚至爱上他了!我可以跟他睡在同一间小屋里,一夜心如古井!”
  这些话的真实性不用争论。它们很可能以这样或那样的方式出现过。再伟大的哲学家也可能有妹妹,他婚姻中的小姑子同样招人烦。正因为如此,他是跟我们完全一样的普通人。毋庸置疑,伊丽莎白在耶拿大战中言语也未必那么温柔,她自己的私生活也很难让人恭维。但这个妹妹确实是为哥哥好——以得罪他的情人的方式。
  作为女人,她本能地感到莎乐美并不爱她哥。
  
  耶拿一战,两个女人关系彻底破裂,论理她们本应分道扬镳。但为了不让对方抢先,8月7日她俩同乘一辆马车抵达陶腾堡,并双双下榻陶腾堡牧师家中。为了避嫌,尼采本人住在一个农家院。
  见面之后,伊丽莎白抢先作了汇报。尼采不得不在第二天就与莎乐美进行了一场不愉快的谈话。此后两个女人冲突不断。然而,尽管“每5天我们就会发生一个小悲剧”(尼采语),莎乐美还是在陶腾堡呆了19天。
  这是尼采一生惟一的蜜月。没有雷波掣肘,尼采与莎乐美天天山野漫步,促膝长谈,专门为她编写学习德语的文体学教材,并亲手修改她写的格言警句。
  尼采天天都“不知今夕是何年”。
  然而,我这个成都农民脑壳无法理解的是,就在这些缠缠绵绵翩翩飞的日子,身在尼采的莎乐美,却按照约定,准时地把每天的日记邮给雷波。
  存在主义大师海德格尔说过:“尼采是最后一个形而上学者,传统的形而上学被尼采终结。”
  尼采因此被公认为欧美哲学体系的最后一位杰迪大师。
  然而,他从来不知道莎乐美在日记中如何向雷波描述他。
  我比尼采还伟大。因为我知道。
  8月14日的信是这些信的范本。在这封信中,莎乐美描述了她与尼采共处的美妙时光:“……今天我们单独在寂静悠暗的松树林里度过了无比美妙的一天,阳光斑斓、小松鼠四处出没……跟尼聊天妙不可言——这个你比我清楚。不过,找到思想相同、感受相若、意念相通的人,总是魅力难挡。一切尽在不言中。有次他十分冷静地说‘我觉得我们惟一的差别是年纪。我们的生活和思想体验毫无区别可言’……我们简直心有灵犀一点通。……我们相处的日子阳光永远灿烂。我们终日大笑不绝。……忧伤(原来它让我如此痛苦)从他脸上消失,而这让我满心欢喜。他的眼睛也恢复了往日的明亮和电光。”
  莎乐美这个绝色的文学女青年观察入微:她消耗了尼采的时间,然而这消耗对尼采却等于充电,在另一封信中她说:“我们的感觉和思想毫无二致,我们总是抢先说出对方的心里话。我们这三周几乎聊天至死,可他现在突然经得住每天聊天十小时。在这些秉烛畅谈的夜晚,我用红围巾把灯像伤兵一样裹起来,以便减轻他眼睛的负担。在一灯如豆的房间,我们没完没了地谈论着今后的合作。当明确的具体工作摆在我面前时,我心欢乐无极限。”
  莎乐美的恋爱方式一苍蝇拍儿拍死俩男人;尼采是那个上当的冤大头。而雷波这个合伙骗人的,却被莎乐美欢乐无极限的日记伤害更深。我对他产生了极大的怜悯。看看莎乐美的文字:“如果我戴着便帽、尼采甩掉伊丽莎白共同出现在你面前,你们一定会认为我和尼采是天造的一双,就像我与你是地设的一对。”这些真情流露的文字,对远在施邸伯的孤独的雷波,不啻刀刀见肉的凌迟——虽然这代表莎乐美对他的无条件信任。
  而这信任,是雷波自己孜孜以求的。
  
  很容易把莎乐美看作玩弄男性的女陈世美。事实上,广大尼采迷就是这么看的。所以他们都不喜欢莎乐美。

我属于喜欢的。我觉得莎乐美的欢乐都是真金实银。这个高智商美女的反叛意识与生俱来,她是世界女权运动的美艳旗手。她既无动机、也无心理基础勉强自己去迎合尼采这个默默无闻的病退教授。正如她信中所说,她跟尼采一见钟情:在圣彼得大教堂,她和尼采第一眼相遇便知道彼此是足以毁灭对方的致命风暴。所以她一直躲避尼采。然而,尼采天才的吸引力如此之大,大到令她的理性纳头便拜。顶着梅森葆的风言风语,负着雷波的海样的深情,冒着伊丽莎白的目睚欲裂,她仍然如此留恋尼采,其理由只能有一个:她确实爱着尼采。
  当然,这并不是哈姆雷特母亲那种“只知道在腐堕里翻腾,在龌龊的猪窝里寻欢做爱”的形而下的情欲之爱。
  
  百分之八十七的美女都性冷淡,这种说法不消说是扯淡。莎乐美其实深通鱼水之欢(有里尔克为证)。然而,在肉体的上方,她还有别一样追求——精神的合二为一。所以她才可能既与尼采是“天造一双”,又与雷波是“地设一对”。
  雷波迎合了她感性的需要,而尼采,是她理性的追求。
  对于成熟女人来说,每一个正常的男人都是鱼。然而,能提供精神之欢的男人,百中难得其一。莎乐美对生活密度的要求超乎百分之九十九的女人。她挺胸昂首于历代假正人伪君子恶臭的唾沫之湖,出污泥而不染。
  终尼采一生,知己,仅莎乐美一人。
  只不过她凑巧是红颜。
  知己者,真正知道你之人也。他甚至比你更了解你。莎乐美在尼采未出名之前就“说破英雄惊煞人”。她在8月18日给雷波的信中写道:“尼的个性充满英雄气质,这也是他最基本的、前后一致的特点,他的所有个性和情欲都打上了英雄印记。我们将会亲历他作为全新宗教的福音使者之闪亮登场。”
  综观莎乐美马踏欧洲文化界、打遍杰男无敌手的一生,她很少对第二个男人有如此评价。
  我怀疑圣彼得在耶稣复活之前对他有过类似的信仰。
  要知道,尼采这个恶疾缠身的无名文人自视之高,无异疯子。1888年完成《瓦格纳事件》之后他写道:“我正在锻造一个事件。这事件很可能将历史分为两段,其分界点是我们新纪元的开端:1888年将是新纪元的元年。”同年,尼采在他44岁生日那一天开始撰写自传,并取名《Ecco Homo》(看哪,这个人!)。典出《圣经·新约》:“于是耶稣走了出来,头戴荆冠,衣着紫袍。波拉多对众人说:‘看哪,这个人!’”此外,尼采在都灵发狂前随手写下的“狂人字条”经常署名“狄俄尼索斯”、“被钉在十字架上的人”……
  尼采,这个13岁开写回忆录,14岁开写日记的日耳曼边城少年,分明自认新纪元的耶稣基督。
  尼采身上无疑具有深刻的宗教领袖气质。在这一点上,他比路德自觉。
  因此,虽然莎乐美对尼采伤害至深,但是,她才是尼采的红颜知己。
  
  莎乐美,让这19天成为尼采的爱情盛宴。
  然而,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8月26日,莎乐美离陶腾堡投奔施邸伯。
  尼采生命的华彩乐章就此落幕。
  而对于莎乐美来说,这只是序幕。
  
  莎乐美离开后,尼采赶走伊丽莎白,然后赶回家乡瑙姆堡着手准备与莎乐美和雷波共赴巴黎的计划。
  莎乐美和雷波没有告诉尼采,计划已经取消了。
  西谚云:恋爱中的女人,智力相当于一头驴子。
  虎头云:恋爱中的男人,智力相当于两头驴子。
  有尼采为证。
  他始终自视为莎乐美的真命天子,第一头驴子。在发现她与雷波的秘密后仍然这么认为,第二头驴子。
  在瑙姆堡,自诩为“优秀音乐家”的尼采给莎乐美的诗章“生命的祈祷”谱曲“友谊颂”。他在瑙姆堡照的五张单人照被后世许多论尼采的著作选为封面。
  然而,瑙姆堡带给尼采更多的是不愉快。伊丽莎白向尼妈详细诋毁了莎乐美,并且拒绝回瑙姆堡。尼采抵家伊始即与老妈激烈冲突,直到有一天被老妈骂成“父坟的耻辱!”——这在当时的欧洲是相当严重的诅咒,何况五岁丧父、无条件钦佩父亲的尼采。尼采愤而离家前往莱比锡。9月中旬,他在给区赋兰的信中说:“简言之,瑙姆堡的道德是反对我的,我们真的决裂了!”
  可对莎乐美他依然此情绵绵。在给雷波的信中,他称莎乐美为妹妹,并说:“失去了自然的妹妹之后,老天也应当送我一个超自然的妹妹”。莎乐美回信表示今后在回忆录中会跟尼采以兄妹相称。
  尼采也许想复制雷波的战例:他仍然相信自己能够赢回莎乐美。
  他始终不明白,雷波成功,端赖莎乐美。
  而莎乐美无意尼采成功。
  在回忆录中,莎乐美这样解释她与尼采的渐行渐远:“如果我自问哪些事情最影响我内心深处对尼采的看法,那显然是尼采在我面前越来越多的那些影射雷波的坏话——而且,令我吃惊的是,他居然认为这种方法对我有效!”
  雷波说尼采的坏话,她可是照单全收!莎乐美崇拜尼采,却无条件信赖雷波。
  1882年底,共同在莱比锡观看拜罗伊特剧团演出之后,莎乐美与雷波前往施邸伯,然后计划去巴黎。他们甚至没有礼貌性地邀请一下刚分手的尼采。
  而智力超过两头驴子的哲学家尼采几天后写信给区赋兰:“于我而言,洛雾完全是惊喜的发现,她满足了我所有的期望。世界上很难再找到比我们俩更有缘的人了。”
  尼采名垂世界文化史。尼采迷们据此认为,莎乐美错过尼采夫人的头衔是她的莫大损失。
  问题是莎乐美并不这么认为。
  男人和女人的缘分,归根到底,是由女人决定的。
  
  在无边失望中枯坐的尼采,收到妈妈一封长信,信中指莎乐美“全世界没有比她更蔑视尼采的人”并称尼采是“一个想把我的精神剥削殆尽的不要脸的自私鬼!”被妈妈如此诅咒,尼采再也承受不住。他抛弃一头儿热的巴黎三人行,于11月15日前往巴塞尔,并向区赋兰夫妇宣布他与莎乐美的关系彻底结束。
  这时,距他第一次在圣彼得大教堂见到莎乐美,不满7个月。
  贾培德在12月17日致朋友罗德的信中这样描述尼采:“过去的夏秋显然是他生命中最可怕的时光……其后果是完全彻底的孤独……经过这个夏天,孤独对他来说无异于最可怕的毒药……与那个俄罗斯姑娘分手完全击倒了尼——单从事实来看,对他来说还得算是运气好——,可现在他又跟全家闹翻了,这让他充满黑点的未来变得一片漆黑……他是如此彻底地被幸福和人类所抛弃,我们对此实在无法想像。”
  11月23日,尼采搭邮车移居意大利小镇拉帕罗,全车仅他一个乘客。他独自在拉帕罗写作,独自散步,独自面对湖光山色。
  没有同伴。
  他住处门口的山,名为“喜山”。
  
  直到这时,尼采愚蠢地希望通过雷波挽回莎乐美:“亲爱的朋友,请您相信我的好意,请您说服洛雾:我所有衷心的情感都属于你们两位——我觉得,我的离开比我留下更好地证明了这一点……我们总会重逢的,不是吗?请您记得,从今年开始,我突然变成了爱的贫民,因此,我也更加需要爱。”
  他们此生没有重逢。
  在给莎乐美的信中,尼采写道:“请您创造纯洁的天空!……但一个孤独的人经常会因为怀疑他还爱着的那几个人而痛苦。特别是当这种怀疑源于那几个人对孤独者深层本质的怀疑时……我能感受你体内更高灵魂的每一次冲动,而它们是我的至爱……不要被我骗过——您总不会相信‘无神论者’是我的理想?!我是,抱歉!最亲爱的洛雾,您还是率性而为吧!”
  身处爱情塔克拉玛干的尼采不明白,世界上成功率最低的乞讨,就是乞求爱情。得不到任何温柔回答的尼采在爱情旋涡中垂死挣扎,他多次写到:“天啊,我是如此孤独!”并大量服用镇静剂和鸦片。
  
  1885年,莎乐美带有明显尼采语言痕迹的处女作《为上帝而战》在德国出版,赢得文学界一致喝彩,文学女青年莎乐美一夜升级为美女作家,蜚声文坛。

雷波陪伴莎乐美四年,平均一周求一次婚。
  可莎乐美从未嫁给他。
  莎乐美一生真正嫁过的男人只有安佛家。这个东方语言学家的求爱全无学术气息:他冲进莎乐美的卧室,当面用刀扎进自己的胸膛,并声称如果莎乐美再不答应就立刻把心脏扎穿。
  一生草菅杰男的莎乐美无法容忍鲜血溅湿自己的衣衫,就此应允。当然,她提了两个直到21世纪仍然惊世骇俗的条件:第一,她保持和雷波的友谊和生活方式不变,不受婚姻影响;第二,她一生不与安佛家行夫妻之实。
  难以置信的是,安佛家一口应允。莎乐美从此改姓安。更难以置信的是,这桩无性婚姻维持了44年!直到安佛家去世,他们始终未行夫妻之实。
  莎乐美深感有负安佛家,多次提出给丈夫找个女人或离婚。但安佛家矢志不移,莎乐美只好指令女佣“承担了所有的义务”。女佣与安佛家所生的女儿玛丽成年后被指定为莎乐美夫妇财产的继承人。安佛家过世之后,玛丽伴莎乐美安度晚年。在回忆录中,莎乐美慨叹嫁给安佛家是一生惟一正确的决定。
  少时夫妻老来伴。安佛家把“夫妻”让给广大群众,用“老来伴”证明了他对莎乐美的爱情。
  我觉得,所有与莎乐美有瓜葛的男人中,只有安佛家真正爱莎乐美。
  不过莎乐美的第一个条件落了空。1886年她订婚之际,雷波悄然失踪。只留下字条云:“慈悲为怀。别找我”。
  莎乐美服从了雷波:她没找。
  莎乐美嫁给安佛家后不久爱上乐盖格,她对乐盖格说,雷波失踪时她根本不担心,因为她对一个情愿为女人去死的男人不感兴趣。
  心灰意懒的雷波后来改学医,先后在施邸伯和瑞士诊治穷人。1901年,他在瑞士色利里娜附近穿越卡纳杜拉峡谷时失足坠落,溺于茵恩河。
  他比尼采多活了1年,比尼采保持理智多12年。
  然而,他与尼采一样,最终只是莎乐美登临七彩爱情巅峰时路过的一朵奇葩。在他吞水而亡的1901,莎乐美正忙着从肉体上离开里尔克。
  
  1894年,尼采都灵发狂之后5年,莎乐美以《弗里德里希·尼采及其著作》一书道别尼采。三年之后,36岁的莎乐美在德国慕尼黑被21岁的奥地利象征主义大诗人里尔克狂追到手。里尔克是莎乐美惟一官方承认发生过肉体关系的男人。她在回忆里尔克的文章中写到:“如果说我是你多年的女人,那是因为,是你首先向我展现了真实:肉体和人性那不可分割的一体,生活本身那毋庸置疑的真实”。
  1901年,40岁的莎乐美不顾里尔克的疯狂反对抽身而去。25年之后,里尔克死于被玫瑰刺伤引起的并发症,再过7年,72岁的莎乐美发表日记《莱纳,四月,我们的月份——在这个月份,我们走到了一起》,以此纪念36年前与里尔克的姐弟之恋。
  里尔克教会了莎乐美肉体的精彩。那一年她36岁。
  有些花儿,16岁就开放。有些,要等到36岁。
  我们不能说前者一定比后者美丽。
  莎乐美当年在洛桑说自己对尼采不够成熟,当然是托词。
  但是,这托词居然正确。
  
  1911年,50岁的莎乐美拜55岁的弗洛伊德为师研究精神分析学,25年不辍直至去世。弗洛伊德75岁生日时莎乐美发表公开信《感谢您,弗洛伊德》,并在《师从弗洛伊德》一书中以日记记录了弗大师的工作,成为研究精神分析学史的珍贵文献。
  萨特的未婚老婆波伏娃说“每个女人都可以创造神话”。
  莎乐美就是一个神话。
  邓丽君在《四个愿望》中说,每个女人需要四个男人:偶像、爱人、父亲和欲偶。我们可以举萧红、萧军、端木蕻良和骆宾基为例。
  莎乐美的成功,不仅在于她确乎真正的美女,而在于她是实现了这四个愿望的美女。
  她把柔情给了雷波,把婚姻给了安佛家,把肉体给了里尔克。
  尼采只得到了她的崇拜。而那不是尼采想要的。
  莎乐美曾在给雷波的信中说:“我想感同身受地体验每一个人的感觉”。这是莎乐美的心声,也是她一生情天爱海的思想基础。
  我深信,每个女人都走在寻找四个男人的路上,可惜她们绝大多数都倒在仓促的婚姻中。
  
  尼采作为男人并不吸引莎乐美。年轻的她确实觉得情爱是个负担。她一生只关心自我解放和率性而为,尼采的“衣钵传人”当然吸引不了她。
  她被尼采吸引的是理性。尼采的伟大天才给了她无边的精神愉悦。而尼采却被莎乐美由衷的精神愉悦所欺骗,他过高地诠释了“由衷”而错误地理解了“精神”。其实莎乐美从头就一直只与尼采的精神交合,她的感性不仅不喜欢尼采,说得严重点儿,甚至还厌恶尼采。
  而作为世界哲学史上最自信的哲学家,尼采过于相信自己理性的号召力,所以他才会通过雷波去说服莎乐美。他也许知道那样会给雷波可趁之机,不过,以尼采的风格,他会说:我位于所有可趁之机之上三千英尺!
  
  莎乐美堪称欧洲文化史上理性最强的美女。但她最后也要在感性面前低头。正因为她是女人,所以她几乎必然选择雷波。这个决定,并非雷波精诚之功。
  所有希望以宏大理论、精密辩驳打动美女的杰男,谨请以此为鉴。
  
  莎乐美对自己的盖棺论定是“永远忠于回忆,却绝不忠于某个人”。深有自知之明。有杨池(Janz)的话为证:“爱情是人生的最后深度,随之而来的便是面对爱人的约束性义务,对此,莎乐美毫无天赋可言……而且,她向来只识自我,从未学会为爱人而约束自己。她的为人处事给他人带来巨大痛苦,对此她偶尔略有所知,然而却也仅此而已。责任、负疚或同情之类的感觉与她毫不相干。尼采在他们交往结束后才明白这一点。这是他最大的痛苦,因为,他将心中画就的最完美女性投射到莎乐美身上,但是,这个莎乐美与他的完美女性失之千里。”
  
  世界爱情史证明,如此深的痛苦足以毁灭一个人。以身殉情,屡见不鲜。
  这个被逐出学术界的教授,这个无法发表著作的作家,这个没有哲学体系的哲学家,这个没有弟子的智者,这个没有家庭的漂泊者,这个没有女人的男人,这个杀死了上帝的牧师之子,这个“失去四分之三视力”的赤贫病人,在精神之鞭的痛挞下远出阳关,浪迹天涯,一年内分别去过瑙姆堡、莱比锡、巴塞尔、热那亚、圣·玛丽亚·里古来、拉帕罗、罗马、阿吉拉、特尔尼、南德沃斯克山脉、米兰、西尔斯·玛丽亚、舒尔斯-塔拉斯普、法兰克福、弗赖堡、拉·斯佩兹亚。
  没有汽车,没有柏油马路,忍受着伴随一生的偏头疼和胃病,他终日颠簸在简陋的马车和火车上。
  没有目的地。
  
  有一类人是绝不会殉情的。这就是那些认定自己肩负创造历史任务的人。爱情破灭通常会带给他们全新的动力,而更用力地在创造的高峰上攀登。他们将会把爱情的失败视为人生考验。
  1882年圣诞节,尼采给区赋兰写信:“幸好我发明出了从这些大粪中提炼黄金的炼金术,否则我可就真完了……这是我最美好的证明自我的机会,证明一切体验皆可为我所用,一切日子于我皆神圣,而一切人等于我皆凡品!!!一切人等皆凡品。”在新年前的另一封信中他明确地写道:“我不会自杀——我还有些事儿要办!”
  就这样,情场败将尼采把生命的痛苦变成独特的深度。失恋于是成为他登临伟大的上马石。
  复习一下歌德初恋大败时的话:“让我的快乐和痛苦变成一场戏、一首诗,借此来总结自己,校正对外界事物的理解,并让自己的内心得到慰藉。”
  伟大的人生都是相似的。平庸的人生各有各的平庸。
  
  德国作家萨尔勃说莎乐美是“具有非凡能力的缪斯,男人们在与这位女性的交往中受孕,与她邂逅几个月,就能为这个世界产下一个精神的新生儿”。
  此言不虚。
  三个月后,1883年2月,让尼采名垂哲学史的名著《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第一部诞生。在回忆文章中,尼采称“它是真正的呕心沥血之作,而我之所以没有窒息而死,端赖于它。这是神来之笔,写完没用十天”。

查拉图斯特拉是波斯查拉图斯特拉教派创始人。尼采借它印证了莎乐美的预感。
  这是尼采“作为全新宗教的福音使者之闪亮登场”。
  这部散文诗巨作以振聋发聩的奇知灼见和横空出世的警世惕语横扫基督教千年教导培养的精神奴性,谱下一曲光耀人类思想史的自由主义的人性壮歌。
  作为唯物主义者,我们很难设想,没有莎乐美,是否会有《查拉图斯特拉》。
  “你要去女人哪里吗?别忘了你的鞭子!”尼采五岁丧父,他是在五个女人——妈妈、妹妹、奶奶和两个姑妈的环绕中长大的。然而,在与莎乐美分手之后三个月,他在《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第一部“老妇与少妇”篇中,写下了这句话。
  百多年来,义愤填膺的妇女们没有注意到,尼采没说,谁拿着鞭子。
  在著名的洛桑照片中,鞭子在莎乐美手中。
  就算鞭子在尼采手中,那也只不过是情场惨败的中年男人的一句激愤之言。关于女人,该书中还有其它更恶毒的话,例如“朋友”篇中说:“长久以来,女人就是奴隶与暴君的复合体。所以,女人没有能力认识友谊:她们只认识爱情。女人的爱情会不公正地盲目地对待她们不爱的一切。即使女人理性地爱,在这一线光明之外也不乏突袭、闪电和暗夜。女人还没有能力认识友谊:猫也是女人,鸟也是。或者,她们最多是母牛。女人还没有能力认识友谊。不过,请告诉我,男人们,你们又到底有几个懂得友谊呢?”
  尼采从此成为世界大男子主义总教主。
  拜托!尼采说这话根本不是因为他恨女人,而恰恰是因为他太爱女人——在他的生命里,莎乐美是所有的女人。
  十分讨厌尼采、却十分喜欢女人的英国哲学家罗素一针见血:“十个女人有九个会让他丢掉鞭子。他明知如此,所以才要避开女人啊!”
  莎乐美是他一生挥之不去的鞭子。他一生都处于莎乐美之鞭的阴影之下。
  我经常想,如果尼采遇到夏露笛、伍碧丝、冷莎露、罗爱莎,他是否不会发狂?他是否会写出更多更伟大的著作?
  可惜历史不许悔棋。
  
  其实,尼采一生钟情莎乐美。1884年,他从法国尼斯写信给伊丽莎白:“有一点:在我所有的朋友中,莎乐美是我最珍贵和得益最多的朋友。这段交往让我成熟。查拉图斯特拉因此诞生。正是因为你,我才不得不中断了这段交往。抱歉,对此我的感受要远比你的感受强烈得多。洛雾是人类想像力所及的最有天赋、最善思考的造物……你无法明白我的感受:多年以来,雷博士是我最大的慰藉——当然,faute de mieux(至少聊胜于无);你更不明白的是,与莎乐美小姐的交往是上天对我难以置信的眷顾。”
  尼采的这封信没有发出。
  写信而留存不发是尼采自幼的习惯,出于害羞和内向。至今为止,魏玛尼采档案馆尚有约三万封尼采信件待人研究,其发信人几近两万,其中包括霍普特曼、托马斯·曼、希特勒、墨索里尼。此外,在歌德-席勒档案馆,还有五千封左右追星族寄给尼采的信。
  雷波是犹太人。尼采有理由因为他在情场上的阴谋诡计而看低犹太人。然而,这封信证明,尼采依然视雷波为朋友,依然视莎乐美为自己一生最美的回忆。
  
  天才都是内蓄惊人能量的思想火山,他们永远处于临爆状态。只有女人能引导天才正常喷发。
  尼采没有找到他的夏露笛和冷氏姊妹,所以,他被自己的火山炸平。
  1889年1月3日,尼采在都灵看见一个车夫鞭打他的老马。尼采冲前身护老马,让鞭子全部落到自己身上,并泪流满面。在那一刻,他遍体鞭痕。
  经送医检查,尼采精神分裂。
  这是一出真正的希腊悲剧,这颗世界哲学史上爆炸力最强的大脑,从此被禁锢在悄无声息、深不见底的黑暗之中。
  杜兰说:“很少有人为自己的天才付出过如此高昂的代价。”
  
  尼采都灵发狂后一直由妈妈看护。
  一生特立独行、惕厉蹈扬的尼采,发狂后摇身变成乖乖仔。这个因莎乐美与妈妈反目成仇的儿子,这个从精神上彻底打倒了上帝的人,开始跟着妈妈在钢琴上弹奏教堂合唱,并且重习祷告。他们经常祷告得筋疲力尽,并肩倒在沙发上睡去。妈妈终于得到了她梦寐以求的乖乖仔。尼采上小学时学不会德语第三格。发狂之后,他故态复萌,妈妈一遍遍地替他改正,不厌其烦。她每天喂他喝牛奶,晚上哄他睡觉。乖乖仔尼采这时写下的纸条多是“我深爱妈妈……我深爱高贵的妈妈。慈眉善目……我爱妈妈,因为妈妈是好人……我深爱妈妈,因为我深爱妈妈……”
  
  尼采一生怀才不遇,当教授被迫退休,学术圈子闭门不纳,写书无人出版,好容易凑钱自费出版,却没一个人愿意看。直到都灵发狂,除了丹麦的勃兰兑斯,全世界没一个人承认他。
  每一个试图杀死传统的人,都会被传统杀得遍体鳞伤。虽然这不等于传统必然战无不胜。
  尼采曾绝望地说,要到2003年,世人才能理解他的学说。
  2006年,我有充分的证据说明,他低估了世人。
  他还低估了伊丽莎白。
  1897年复活节,尼妈去世,伊丽莎白正式接管精神分裂的哥哥。
  莎乐美对尼采思想大厦的建立毫无功绩。总工程师是伊丽莎白。
  尼采都灵发狂时,伊丽莎白与丈夫福斯特——一个臭名昭著的反犹主义者——正在巴拉圭创建德国殖民地。1889年春,面临破产的福斯特一命呜呼,伊丽莎白在半年之内失去了两个最亲近的男人。
  伊丽莎白没有眼泪。她扔下所有追随他们的德国人,带着自己剩下的财产重返德国。她迫使尼妈交出尼采稿件,四面八方收罗尼采稿件和著作并亲自编辑出版,还打了一系列轰动全国的官司,迫使法庭宣布她受尼采委托,可用尼采的名义讲话并阐释他的哲学思想。
  对这一切,静坐家中的尼采全然不知。他完全被疯狂封闭在自己的大脑中。
  
  在一战的时代背景下,在伊丽莎白的成功商业运作之下,尼采被吹捧成德意志精神朝霞的福音使者,他的著作一夜之间充斥书架。在两次世界大战中,《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都是德军士兵的指定必读书籍。纳粹狂魔希特勒数次拜访伊丽莎白,把他自己的工资捐给尼采档案馆,并专程去洛肯拜谒尼采墓。他把《尼采全集》作为寿礼送给墨索里尼,后者不久即致信伊丽莎白称尼采是他“最喜爱和最崇拜的哲学家”,并亦为尼采档案馆捐款。
  尼采就这样被伊丽莎白炒成法西斯主义教父。她在欧洲文坛一时风头无二。1908年、1911年和1923年,瑞典学院的德国学者曾三度提名她为诺贝尔文学奖候选人。当她以接近90高龄去世时,纳粹机关报称誉她是“德意志事业先驱”和“欧罗巴第一女性”,希特勒亲临葬礼并献桂冠志哀。没有第二个知识分子在希特勒手下得到过这样的荣耀。
  飞蛾天性向往火焰。但它们终于得到光热时,它们失去了自己。
  1945年红军攻占魏玛,查封尼采档案馆。整个冷战时期,铁幕东西泾渭分明,却有着奇特的共同点——20世纪的大部分时间,他们都把尼采哲学视为法西斯主义教材。
  与莎乐美争夺尼采的战争中,伊丽莎白因为莎乐美的放弃而最后胜出。这胜利带给她莫大的现世红利。但它却是另一出悲剧:伊丽莎白以这样的胜利彻底输掉了哥哥——当今绝大多数客观的研究者公认,伊丽莎白是尼采哲学不择手段的篡改者,是尼采精神恬不知耻的叛徒。
  
  1900年8月20日,尼采因感冒患肺炎,24日深夜中风,25日上午11时许,都灵发狂之后11年,尼采在魏玛银眺别墅(Silberblick)楼上卧室寿终正寝。
  伊丽莎白宣布尼采因服用安眠药过量去世,拒绝尸检。
  她指定雕刻家史古德和柯哈戈为尼采制做天体面具(Totenmaske)。因经验不足,加上尼采去世时面部一半麻痹,所以面具做得有点儿歪,但它仍然成为后世所有尼采画像的模型,应了尼采的名言“有深度之物皆爱面具”(Alles, was tief ist, liebt die Maske)。此面具至今尚存魏玛尼采档案馆。

1888年初,丹麦著名文艺批评家勃兰兑斯率先在哥本哈根大学开课讲授尼采哲学,赢得学生狂热欢迎,世界从此惊艳尼采思想。这是尼采发狂之前他的作品第一次、也是此生惟一的一次得到赞赏。
  因此,希望参加尼采葬礼的人为数众多,但都被伊丽莎白拒绝。
  8月27日,20来位朋友挤在别墅狭小的图书室,为尼采举行简朴的葬礼。
  柏林艺术史学者白古德宣读冗长的悼词,伊丽莎白的两个女友演唱了勃拉姆斯(尼采曾因称赞他而招致瓦格纳大发雷霆)等人的歌曲。
  总而观之,葬礼因伊丽莎白考虑不周和安排混乱而显得杂乱无序。
  惟一的亮点是尼采著作出版商何恩士的悼词:“他掌握最伟大的魔幻之术,每个哪怕只是初次听闻其声的人都会不可救药地永远沉溺于尼采。他于是不断地写下去。他越走越高,越走越快,最后他如愿以偿,登上了他热望的顶峰,极目远眺——就在那里,闪电击中了他……尼采并不需要人类,我们倒应该扪心自问:人类能缺少尼采吗?尼采仿佛想用他死亡的方式重罚我们:他刚登临最后的顶峰,他不能再继续蛰伏不为人知,于是,他铿然驾鹤西去;但他并未完全离开!他的一部分留存于世,它向我们宣示,我们刚刚与奇迹失之交臂!”
  这些话,当时不过是伤心老友的过誉之词;时至今日,它们却变成了未卜先知。根本不用等到2003年,我们就明白了尼采的伟大。作为世界哲学史上惟一从未提出任何哲学体系却获广泛肯定的哲学家,尼采在基督教铁血统治一千多年的欧洲喊出“上帝死了!”其超强冲击力足以媲美精神原子弹,甫一亮剑便彻底颠覆基督教道德思想和传统价值,揭示了后基督时代人类无从自拔的精神危机。
  20世纪几乎所有思想家和艺术家都受到尼采或正或反的影响。自己明文承认的,据我所知就有雅斯贝尔斯、萨特、海德格尔、加缪、弗洛伊德、福柯、德里达、茨威格、托马斯·曼、萧伯纳、黑塞、里尔克、纪德,包括俺们的梁启超、王国维、鲁迅、陈独秀等。个个都是贯耳之雷。梁启超和鲁迅甚至认为他的思想跟马克思平起平坐。
  英国广播公司1999年底通过网上投票选举“千年十大思想家”,尼采与马克思、牛顿、爱因斯坦、达尔文等一同入选。
  
  伊丽莎白想把尼采葬在银眺别墅花园,未被允许。28日,尼采下葬出生地洛肯家族墓园,从此这里游客如织。2000年,雕刻家梅克飞(Klaus Friedrich Messerschmidt)在此树立真人大小的三座雕像:穿长大衣的尼采搀着母亲面对两个赤身裸体的尼采,作品名为“尼采三临己坟”,其创作灵感源于尼采1889年1月5日(发狂之后两天)写给甫雅客(Jacob Burckhardt)的一封信:“在这个秋天,几乎一丝不挂,两个我出席了我自己的葬礼”。
  
  神交尼采,是一条漫长的路。
  20年前,因为周国平先生,我爱上了尼采。《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学者》中的一段话,曾让我热血沸腾:“但是,无论如何,我与我的思想在他们(学者们,虎头)头上走着:即令我踩着我自己的弱点,那还是在他们与他们的头上!”
  因为这句话,我很长时间都不愿做学者。
  10年前,知识出版社出版了我的《尼采与老庄的文化比较》。该书被我一位将要成为伟大学者的同事讥为“完全不像科研文章”。
  君子解释,10年不晚。我愿意在此解释一下:
  我写的根本就不是科研文章!
  
  前几年,我有机会见到周国平先生,相谈甚欢。2000年,他参观西尔斯·玛丽亚尼采故居之后写到:“所谓纪念掩盖了多少事实真相啊。当年尼采在这座所谓故居中只是一个贫穷的寄宿者,双眼半盲,一身是病,就着昏暗的煤油灯写着那些没有一个出版商肯接受的著作,勉强凑了钱自费出版以后,也几乎找不到肯读的人。他从这里向世界发出过绝望的呼喊,但无人应答。”
  我感同身受。
  
  尼采只爱过一个女人——莎乐美。
  莎乐美却成为他生命中不能承受之鞭。
  带着遍体鞭痕,他印证了莎乐美的预言,成为世界哲学史上开牙建府的一代宗师。
  
  为写这篇文章,我读了超过30万字的中德文资料。
  网上一首写给尼采的诗,让我险些老泪纵横。
  以诗而论,它并不高明。
  但我仍然愿意用它来做这篇文章的结尾,并请求作者慨然同意:
  弗里德里希,你并不孤独。
  我是相信你的。
  我知道你并不恨女人。那个鞭子的话只是你的一时激愤之言,当不得真的。
  实际上,女人才是你一生的鞭子,虽然你从都灵车夫鞭下救出了那匹老马,
  然而,你的一生都处于人生残酷的鞭影之中。
  弗里德里希,在这个伟大的星球上,我只是沧海一粟,不值一哂。
  然而:
  我是爱你的。
  已经爱了二十多年。
  你并不孤独,在你去世之后一百零五年。
  (2006年3月6日星期一14:54七稿写于北京卧藏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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